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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军人,永远军人 【来源:未知 时间:2017-12-14 14:07 点击: 次】    

——与我的爷爷黄埔军校16期毕业生赵志恕面对面

    

  我是一个被黄埔老军人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从我刚降生还未满月一直到高中毕业后离开家乡乌鲁木齐赴京读书,这期间的整整18年里,我的爷爷奶奶承担了陪伴、照顾、培养、教育我的全部责任。自幼我和爷爷的感情就特别好,可以说爷爷是这个地球上对我而言远胜于一切的至亲之人。大学毕业后,我留在了北京,在与爷爷分隔两地的漫长岁月里,我们数十年如一日始终保持着每晚必通一个长途电话的习惯,每天听听彼此的声音,仿佛这些年我们从未分开过一天!

  我的爷爷赵志恕,一位从上世纪20年代泛黄记忆里走来的老人,一位从抗日战争那段烽火连天的岁月里走来的中国军人。他经历过贫穷,经历过战争,经历过子弹穿骨的疼痛,经历过日夜行军的艰辛,经历过与日寇鏖战的血肉洗礼,经历过枪林弹雨的生死考验。他也经历过劫难,经历过变革,经历过无数次的立功和受奖。此刻,与世纪老人赵志恕面对面,与黄埔军官赵志恕面对面,与抗日老兵赵志恕面对面,与一部中华民族浴血奋战、保卫家园的中国近现代史面对面……

  天资聪慧,博闻强识

  初冬的安徽,天气已近寒凉。1921年11月12日,我的爷爷赵志恕出生在安徽阜阳小赵庄的一户勤俭淳良的贫寒人家,爷爷是赵家的第一个男孩,他的降生给整个家庭带来了巨大的欢喜和期待。爷爷也不负众望,从小就表现出了过人的聪慧天资。他酷爱读书,记忆力超群,小小年纪一笔书法就享誉十里八乡,10岁能背《论语》《孟子》,14岁时熟读四书五经。爷爷的父母虽不识文断字,却懂得读书的重要性,尽管没有殷实的家境,但他们仍坚持送爷爷去上学,他们坚信,让儿子读书是这个家庭能给予他的最大支持。就这样,父母联合亲戚们的微薄力量,几户人家凑钱一起供爷爷从小学一直念到高中。天性好强的爷爷也特别争气,学习成绩始终遥遥领先,这让全家人感到无比欣慰。

  爷爷说,是读书开启了他认识和理解世界的第一扇窗。他读古文、看新书,抓住一切可以获取知识与信息的机会。爷爷尤其热衷于拜读与自己同月同日出生,比自己年长55岁的中国伟大的民主革命开拓者孙中山先生的文章。爷爷在读书中品千年中华经典,赞时代新兴思潮。当时,爷爷不仅是全村著名的“小秀才”,还是最具影响力的新派思想推广者。“三寸金莲”曾是中国封建社会衡量女子的重要审美标准,那时的中国女子大多通过“缠足”来追随和融入封建社会扭曲的审美价值,爷爷的亲妹妹就曾被迫缠足,痛到不能行走,痛到卧床流泪。是当时已经拥有了进步思想的爷爷忤逆了父母,顶着所有的压力和指责,亲手把妹妹的缠足解开。此外,爷爷还参加村里拆旧庙建学校,那时的爷爷已经读过梁启超“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的名篇佳句,深知推广学校教育对改变家乡和振兴民族是多么重要。

  投笔从戎,义无反顾

  爷爷的高中时代,正值日寇大规模侵略中国的苦难时期。1938年,爷爷高二时,家乡的局势一天天紧迫,仍然坚守在讲台上的老师为了抓紧有限的时间向学生传授更多的知识,已经开始快马加鞭地突击讲授高三的课程。日寇的飞机呼啸着从学校上空飞过,炸弹在顷刻间把校舍变成了残垣断壁,爷爷就读的安徽省立第三中学在敌军一轮又一轮的狂轰乱炸中被迫停课。此时,皖北地区为失学的青年学生们成立了战时学习组织,这个战时学习组织就是由中国近现代史上著名的教育家、杰出的爱国人士任崇高先生任校长的阜阳抗战中学。爷爷穿着统一分发的灰军装和他的同学们一起走进了这所抗战中学,在挤满避难百姓的防空洞里、在城郊偏僻的小树林里、在辗转躲避日寇空袭的空隙,读完了高三的全部课程。

  当时许多大学都已在战火中被迫停课,只有西北联大还在战区招生。爷爷不负众望,以遥遥领先的成绩获得了西北联大录取通知书,村里人奔走相告这个喜讯,长辈们激动地落了泪,而手握着录取通知书的爷爷却并没有金榜题名的喜悦,反倒更加忧心忡忡。日寇的飞机不分昼夜、无比猖狂地在阜阳上空肆意盘旋,炸弹所到之处,家园垮塌,粮食烧毁,无辜的百姓死伤无数。作为皖西北政治、经济、文化、军事中心的阜阳在狼烟四起的年代里变得满目疮痍。爷爷和诸多与他一样血气方刚的青年学子纷纷加入抗日救亡的宣传活动,他们夜以继日地参与挖防空洞,这一个炸垮了,再挖另一个。

  就在此时,恰逢胡宗南的部队撤出上海后,从南京过长江,途径安徽境内,向西北进发。因中央政府派胡宗南回陕西办黄埔七分校,所以随胡宗南部队一起来到安徽的有许多江浙一带的学生,他们的胸前还佩戴着昔日母校的校徽。大街小巷都在说着同样的事:上海沦陷了,华东的很多地方也被日军占领了,小鬼子烧杀抢夺,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中国人进出城门必须要向守门的日本人鞠躬。

  疆土是中国的疆土,城门是中国的城门,百姓是中国的百姓,倭寇怎能在我们的土地上让我们的人民向他们鞠躬?岂有此理!这是对中国人何等的侮辱。“不能做亡国奴,绝不能做亡国奴!与其在防空洞的课堂里上学,不如走出去打日本人;与其屈辱地活着,不如死在抗日的战场上。”爷爷说到这里,情绪明显地激动起来,声音也变得特别高亢,我仿佛穿越历史,看见了当年还是热血青年的他,那个投笔从戎的他,那个义无反顾奔向革命的他,那个瞒着全家人悄悄地报考黄埔军校的他。

  爷爷对黄埔军校的崇敬和向往源于孙中山先生早在1924年黄埔军校开学典礼上的一句话——“从今天起,立一个志愿,一生一世,都不存升官发财的心理,只知道做救国救民的事业”。下了考黄埔的决心后,爷爷和当时所有报考黄埔军校的考生们统一集中在阜阳的打蛋场,笔试科目有《语文》《数学》《英语》《常识》共四科。当时的《常识》多为历史、地理等方面的知识,如:汉初三杰、春秋五霸、战国七雄及相关分析等,这对于课外阅读广泛的爷爷来说易如反掌。就这样,爷爷顺利考进黄埔军校,负责新生录取的军官欣赏地夸赞爷爷出众的英语成绩。从此,爷爷开始了投笔从戎的军旅生涯。

  大约将近300名左右的黄埔新生在安徽编队出发,从皖北途经河南至陕西,因当时陇海路已被日军切断,在不通车的情况下,这些黄埔新生们必须背着各自的行李徒步从安徽走到陕西。日军到处轰炸,为了安全,不能走大路,沿途只能走乡间小道。夜以继日地走,顶风冒雨地走,披星戴月地走,脚打了泡,泡流了血,血化了脓,脓结了痂,但是没有一个新生说苦喊累,仿佛每走一步都是在为抗日做准备。每多走一步,就向大家梦寐以求的黄埔军校接近了一步,就向成为一个真正的中国军人接近了一步……

  黄埔岁月,一生荣耀

  爷爷风里雨里雾里霜里一步步走向黄埔军校的时候,所有的亲人都以为爷爷去了西北联大报到。秦岭脚下,西安南郊王曲镇,中国近现代史上最著名的军事院校——黄埔军校第七分校就坐落在这里。1939年春,爷爷正式进入黄埔军校第七分校16期,从这一刻起,在中国军人的史册上有了爷爷的名字,在黄埔学员的名册里有了爷爷的名字——赵志恕,黄埔军校16期13总队,总队长胡长青(黄埔4期)。入伍初期,爷爷在骑兵科,在3个月的入伍训练时摔伤了腿,后改为步兵科。爷爷年轻时很帅气,清秀俊朗的脸庞,挺拔的身姿,风雅的书卷气息,穿上威武的军装,更多了几分刚毅和硬朗!爷爷安定下来之后,拍了一张帅气的军装照,连同一封长长的家书,一同寄给了家乡亲人,他要让他爱的家人和乡亲们知道:进黄埔比上大学更有时代意义!

  为期两年的军校学习生活,紧张而清苦。在当时国共合作的大气候下,黄埔军校的学习氛围是非常积极的,校园内无任何党派性的言论。做军人,是国家的军人,是民族的军人,是以保家卫国为己任的军人。学习和训练的科目很全面,除了小教程典范令,大教程战术学、敌情学、兵器学、地形学、通讯学之外,还有大量的操场基本教练和野外实战演习。内务整齐划一,装备一尘不染,军容军貌时刻精神抖擞,八分钟内必须吃完一餐饭,饭很烫,烫到几乎无法在口腔里停留就匆匆吞咽下肚。在入校的初期,粮食供给紧张,常常吃到发黄的陈米,那些已经丧失了粮食原始香气的陈米熬成很稠的粥,正值青春年少的爷爷和所有的学生军们呼呼噜噜就吞下一大碗。生活虽清苦,但爷爷很享受黄埔的校园氛围,学习和训练的课余,爷爷还常写些文章在校刊上发表。

  从我记事起,每当爷爷讲起黄埔,我都能看到他眼睛里闪烁的光芒,满是对那一段岁月的深深怀念……爷爷最欣赏的就是黄埔军校大门上的那副对联,我从小到大无数次地听他讲过这幅对联——上联:“升官发财请往他处”,下联:“贪生怕死勿入斯门”,横批:“革命者来”。在那个价值观朴素的年代,敢走进黄埔的学子都是怀抱着一颗赤诚救国之心的革命者。爷爷的一生都用这副对联来要求自己,不管在什么单位,什么岗位,始终一身正气,两袖清风。黄埔军校不仅给了爷爷最专业的军事知识和作战技术,还给了爷爷大幅度提升英语水平、学习基础日语及简单俄语的机会,更加珍贵的是黄埔经历不仅锻造了爷爷作为一名职业军人的顽强品格,更将一种不屈不挠、不畏艰险、不怕牺牲的黄埔精神和家国天下的民族大义根植进了爷爷的骨骼和血脉。这些是黄埔军校赋予爷爷的人格特质和人生财富,爷爷一生都以黄埔为荣。今天,耄耋之年的爷爷有时甚至想不起昨天吃过什么,却能清楚而完整地唱出当年黄埔军校的校歌——“怒潮澎湃,党旗飞舞,这是革命的黄埔。主义须贯彻,纪律莫放松,预备作奋斗的先锋……”

  黄埔学生在毕业之前,都有一场规模宏大、让学生军近距离感受战争的实弹演习。阵地攻防演习中,一场手榴弹肉搏惊心动魄,攻方要出其不意地把哧哧冒着白烟的手榴弹扔进对方所在的一块类似于战壕的坑洼之中,守方必须在八秒钟之内将手榴弹扔出自己的战壕,因为这枚手榴弹会在八秒后爆炸。八秒钟,死神便会真真切切地降临。战车攻防演习中,一场手榴弹炸坦克的战斗更是考验学生军的勇气和能力。攻方把两三个木柄手榴弹捆绑集束后点燃,并快速塞进对方的坦克下面,守方必须在几秒钟之内把坦克下方的手榴弹安全排除,稍有迟疑就会真的发生伤亡。今天,我们常常说:“练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而在那个列强入侵的战争年代,演练场和战场都是用鲜血浇筑而成的。这场演习不仅让学生军们把两年来学习的专业知识运用在实践战斗中,更让大家真切地感受到了战争的残酷,教会大家如何在战场上灭敌和生存。

  1941年夏,爷爷从黄埔军校16期光荣毕业。因校方考虑到爷爷年轻、学术科成绩好,故安排爷爷留校。爷爷先后历任黄埔军校17期15总队区队副、区队长,边区语文班第1期分队副、分队长等职,又调至总队部任教育副官。此后,爷爷参加了为期一年的黄埔军官教育队战术研究班的专业培养,内容涉及战史学、战役学、日俄战史、欧洲战史、第一次世界大战史、第二次世界大战史等陆军大学战术研究方面的教程,这个研究班的目的是培养战术教官、提高作战军官的战术修养和作战指挥能力,班里有许多黄埔8期、10期、11期的优秀学长,爷爷是资历最浅的小学弟。毕业于黄埔11期的冯玉培学长是爷爷在研究班里结识的好学长、好校友、好兄弟,后来,他们又是在同一支部队里的好战友,还曾一同奔赴河南接兵。军官教育队战术研究班毕业前夕,教官给出了命题论文的题目——《论智仁勇》。爷爷从一个忠勇军人的角度,以“勇”为核心,论述了什么是“仁”,什么是“智”,如何做才能称之为“仁”,怎么样才能获得“智”。军人就是要保家卫国上战场,作为军人最终要将这些全部落在“勇”上。爷爷在黄埔军官教育队战术研究班的毕业论文令教官非常满意,并在全班宣布爷爷写的《论智仁勇》获全班第一。

  铁骨铮铮,戎马半生

  尽管留校教书育人意义深远,但已经接受了当时黄埔最完善、最专业、最系统、最高等战术培养的爷爷还是更加渴望亲赴沙场,手刃倭寇。黄埔军官教育队战术研究班毕业后,爷爷主动向学校提出了下部队的申请,经上级安排,任27军(军长周士冕,黄埔1期)165师(师长李日基,黄埔5期)搜索排的排长。这个搜索排是负责前方敌情侦查和搜索的加强排,全排共有50多人,这50多人都是从部队选拔出来的精英,在进入爷爷所带的搜索排之前,他们在部队里的职务多为连长,最低级别的也是排长,而编入这支搜索排后都变成了普通兵。所谓搜索排,就是要在大部队出发的前一天就先行出发,在大部队还没赶到时就已经跟日军打了一天了。所以,这个排里的所有人不仅要能打仗,还要随时把侦查到的情况精确地绘图提供给后面的大部队。

  为防止日军从陕西的南大门荆紫关进犯,爷爷接到师部命令带着搜索排向南阳方向侦查前进,截防已进驻南阳的日军从河南与陕西交界的荆紫关进入陕西。爷爷的搜索排在执行任务中,遭遇了大规模的夜行日军部队,对方兵员众多,如果硬打,爷爷的搜索排显然不占优势。于是,爷爷便利用夜色和连绵起伏的山头来排兵布阵,集中所有的手榴弹对日军进行攻击,手榴弹不足时马上联系部队及时运来。整整一个晚上,爷爷的搜索排用了两汽车手榴弹,打得日军节节溃败,成功地堵截了日军的进犯。天亮后,站在山头能清晰地看见这一夜炸死的日军尸体。爷爷的搜索排乘胜追击,与日军开始激烈的正面进攻。在第二次冲锋时,爷爷的左腿被日军的子弹打中,顷刻间,鲜血染红了军裤。爷爷回忆说:“当时战斗打得很紧张激烈,我感觉左腿很沉很麻,拖不动,但战场上根本容不得多想,既不可能、更加不会停下来看看自己是不是受伤了。”日寇占我国土,毁我家园,杀我同胞,那一刻,在爷爷心中熊熊燃烧的对日本人的国仇家恨全部在这场战斗中爆发。他拖着受伤的左腿继续战斗,最后,还是通讯员发现爷爷受伤了。这场战斗敌军惨败。

  战斗结束后,爷爷所在的部队被空运至华南编入远征军。为了不影响部队的战斗情绪和效率,为了不拖累战友,重伤的爷爷咬紧牙靠自己的力量,拖着伤腿一步一步挪着走进南阳城。令人焦急的是,他却怎么都找不到医院或者卫生所,只能自己用布条做点简单的止血处理。伤腿变得越来越重,行走变得越来越艰难,一步一步挪得越来越慢。随着走动,子弹从左大腿一点一点往下垂,那是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疼痛,疼到流汗,疼到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路遇的百姓和年轻的小战士看着爷爷,心疼地掉了泪。一连走了6天,行了将近200公里的路,终于找到了一个包扎所,但是这个包扎所的物资和人员都已经转移,只剩一两个能做简单的伤口清洗和包扎的医护人员,做不了手术,无法将子弹从爷爷的腿里取出。为爷爷清洗伤口时,医护人员说:“子弹在腿里的时间太长了,伤口已经感染,创面生蛆了。”简单清洗之后,爷爷按照这位医护人员提供的信息继续步行了几里路,找到负责收容负伤官兵的前线包扎所。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硬生生地把子弹从腿里取了出来,爷爷忍着剧痛,手术全程都没叫一声。他第一次认真地看着自己负伤的左腿,伤口上的肉都溃烂没了,已经露出了白色骨头,医生用刀把生了蛆的地方刮干净,洒上药粉……这个弹痕伤疤,直到今天还清晰地留在爷爷的左腿上。抗日战争的几年间,爷爷在训练及战斗中负过很多大大小小的伤,每一场战斗都是九死一生的考验。战争是残酷的,半生戎马,功勋满身伤满身。那些烙在老人身上的弹痕,是永不褪色的光荣勋章。

  在等待腿伤康复期间,上级将爷爷从搜索排调至军需学校,任上尉区队长。伤好之后,上级根据爷爷学科、术科都好的特点,安排他转向重兵器的作战研究与指挥,重回新编165师任新兵3营机枪3连连长,后又历任494团机枪2连连长、495团机枪3连连长、495团少校团副等职。

  日本侵略中国是做了大量准备工作的,他们带着精良的武器装备,怀着强取豪夺的决心,揣着面目可憎的军国主义侵略计划,所以,打日军的过程是异常艰苦的。记得爷爷带领黄埔军校17期15总队的学生军协同大部队一同参加对抗日军的河防见习时,爷爷带领的队伍要攻打日军的一个碉堡,碉堡里只有几个日军,但却攻打了很久,当爷爷的队伍最终攻占进这个碉堡时,发现在碉堡每一个射击口旁倒下的日军的身体都已经被不计其数的子弹打成了筛子,胸前的弹孔像蜂窝一样,竟还咬着牙不停地向外射击。在这场攻克碉堡的战斗中,爷爷的队伍伤亡严重。回忆起那些故去的好战友时,爷爷眼睛里的哀伤令我心疼。那些牺牲者曾用自己最好的青春和最珍贵的生命去和日寇拼杀,他们的生命永远地定格在了年轻时代。爷爷说:“抗日战争时期,每一个大胆走向战场的中国军人都明白,我们必须不惧生死,必须坚定信念和决心,必须比倭寇更有战斗力才能把他们赶出中国!抗日战争的胜利,对中华民族而言,是一次尽雪前耻的浴火重生。”

  曾经军人,永远军人

  1949年,时任少校团副的爷爷和他的生死兄弟张子云(黄埔战车教官)等一同参加了九二五起义。之后,爷爷曾先后做过宣传工作和财务工作。不管哪一项工作,他都尽心尽力,一丝不苟,那股子刻苦钻研的劲头赢得了领导和同事的广泛赞誉。1955年,爷爷被调至新疆乌鲁木齐工交部铁木工厂,出任副厂长。按照组织纪律,党外人士不能担任一把手的职务。在这个党委书记和厂长都空缺的企业,爷爷拓展经营思路,拓宽销售渠道,严把成本控制,在管理这个企业的三年中,共向国家上交了39万元的盈利。后来,爷爷调至新疆跃进钢铁厂(今环鹏公司)巴伦台分厂任财务股股长,直至离休。爷爷干一行,爱一行,他凭借超强的学习能力,捧着一本早年由上海出版社出版的《会计原理》,自学了会计做账。他数十年如一日,正直严谨、清廉磊落。作为单位的财务骨干、资深会计师,几十年间,他手把手培养了很多年轻后辈,为企业的发展做出了突出的贡献。

  离休之后的爷爷,用大部分时间陪伴我成长,花了大量的精力和心血培养和教育我。在这个洋溢着淡淡的书香的向阳门第,我从小接受中华传统的家教,还有“少年强则国强”“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教诲。我很小的时候,全家的毛巾都是叠成统一形状,并排挂得整整齐齐;全家每个人的刷牙缸也都排列得整整齐齐,牙刷头朝着同一个方向;床面平整无褶;文具、书籍和生活用品,用后立即归位;上床睡觉前,床边的拖鞋一定是鞋尖朝外,放在一起身垂下腿就刚好把脚放进去的那个位置;衣服要保持干净,衣领要保持平整,纽扣要扣好……后来我才渐渐明白,这些都是爷爷奶奶多年军旅生活的习惯。曾经是军人,一生都会用军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

  爷爷的知识面非常广,中外历史、地理、军事、宗教、财经、文学方面的问题都能对答如流。他还擅长书法、围棋和象棋,会拉手风琴、小提琴,还会吹口琴。我会背的第一首古典诗词是爷爷教的;我会读的第一个英语单词是爷爷教的;我会做的第一道四则运算也是爷爷教的;更重要的是他用自己的言行教育我永远做诚实的人,一生做正直的事。

  多年来,爷爷一直保持着读报纸、看新闻的习惯。每天准时收看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天气预报》,然后看看热点新闻事件的深度剖析。爷爷也爱看军事频道、国际频道和体育频道。看到关于日本对侵华历史的态度和钓鱼岛事件的时事新闻,爷爷的情绪还是很激昂很愤慨。

  2015年9月2日,抗战胜利70周年大阅兵前一晚,我一如既往地准时给爷爷打电话。电话里,爷爷反反复复地对我说了四遍:“明天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的大阅兵直播,别忘了看啊!这是咱们国家的大事,一定要看!”3000多公里之外,我能强烈地感受到那一刻爷爷内心的激动与期待。也许,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一个94岁高龄的老人内心深处的家国情怀,不是所有人都能明白一个94岁高龄的老人对强国强军的期望。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强国须强军,强军方定邦,这是中国梦,也是爷爷的梦。

  挂在墙上的电视机有些偏小,爷爷坐着看不太清楚。9月3日上午,94岁的爷爷拄着拐杖站在电视机前看完了大阅兵直播。天安门前,三军列阵,铁甲生辉,习主席发表了振奋人心的讲话,新一代中国军人英姿飒爽地接受来自全世界的检阅,国产现役主战装备展示了我军的强大实力;从历史中走来的抗日老兵含着热泪向今天繁荣昌盛的祖国敬礼。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爷爷反反复复地看了很多遍大阅兵重播,每一次都激动得老泪纵横,这是一个老兵为民族多难的历史落的泪,这是一个老兵为当下国泰民安的祖国落的泪。他的一生历经坎坷,命运多舛,却未曾为自己落过泪。青年时抗日杀敌,中年时痛失爱子,壮年时惨遭“文革”迫害,晚年时送走了相伴58个春秋的爱妻……无论经历怎样的磨难,爷爷始终以一种顽强、坚韧的军人气概去面对,沉淀下来的是满满的人生智慧。

  2015年10月16日,爷爷离休前的工作单位乌鲁木齐市环鹏公司的领导带着由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颁发的“抗战老战士”绶带、勋章以及企业给予的慰问金探望了爷爷。我第一时间就收到了爷爷身披红色绶带、挂着荣誉勋章的照片。老人家很高兴,很珍惜这份关怀和荣耀。其实,他只想要绶带和勋章,并不想要慰问金。爷爷说:“我这个年纪已经不需要钱了,也没有要花钱的地方了。绶带和勋章我留作纪念,谢谢国家、谢谢各级领导、谢谢单位都还记得我并给我这份荣耀!”环鹏公司的领导和热情干练的离休办干部拉着爷爷的手,坚持把光荣的慰问金大红信封塞给了爷爷。的确,祖国记得,历史记得,社会记得,后辈们也记得,记得诸多和爷爷一样的抗日老兵的血性与风骨;记得爷爷和他的战友们曾用最好的青春来抗日救国;记得从烽火中走来的他们是中国抗战史上鲜活的人文纪念碑。

  美丽的边城乌鲁木齐的初冬,房间里的暖气从墙角缓缓地散出慵懒的温暖,94岁的赵志恕老人手持着一个放大镜认真地看着报纸,身旁的茶几上是一杯刚刚沏好的绿茶,茶香在空气中氤氲开来。这就是我的爷爷,一个永不服老的中国军人。记录并再现他在峥嵘岁月里的真实经历,是我能为他做的为数不多的事情。我在有限的素材里,怀着崇敬的心情书写,于我干涩的文字间,想表达的已经不仅仅是爷爷的抗战事迹,而是向许许多多和我的爷爷一样曾为抗日战争胜利而浴血奋战的前辈们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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